故乡是离人梦的源头,没有故乡也就没有了思念的梦。
无论在北京还是深圳,别人问我是哪人的时候,我的回答都是:东北人。这是个听上去具体实际很模糊的回答,东北有三个省,但是出了关,很少见有人直接说我是吉林人或辽宁人或黑龙江人。通常第一回答都是东北人,别人要知道具体时,方回答哪省哪县人。即使你第一回答说我是辽宁人,别人也会补上一句:哦,东北人。就是这样没有辽宁人,没有吉林人,没有黑龙江人,只有东北人。

王才对小景说,晓会是个好人。因为晓会爱国,更爱东北,这样的人就算他坏,也坏不到哪里。小景后来跟我这样描述的时候我跟她打趣说,得,说我是好人还上升到这么高的理论了!王才这么说我的确是有事实根据的。那段时间他准备去日本打工,我说我很不喜欢日本,你去我也不反对,人各有志,但如果是我我肯定不去,穷死也不去。这该是他说我爱国的根据。后来在网上看到大篇幅报道温家宝要振兴东北的文章,我很兴奋,就发给王才看,还很热烈的讨论了一番。这该是他说我爱东北的依据。
许是呆得太久就厌了的缘故,毕业的时候是很想去南方的。后来毅然决然地辞职而去,想也是这种情绪作怪。只是见识了、经历了、疲惫了,就思念了。思念中有爱有恨,爱得深、恨的切。爱她的粗犷豪放兼容并包,恨她的目光短浅不思进取。一切都要从去年的回乡说起。
故乡是东北农村一个不大的乡村。前些年人丁倒还算兴旺,那时候没去过大城市,也没见过那么多人,每家都有三四个孩子,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白天走街串巷,所以倒也还觉得热闹。如今每家一个孩子,人本来就少,不上学的青壮年又去了城里打工,本就狭窄的街巷如今更加冷清了。然而就是这样的冷清,却也一样的人情冷暖事故练达。
父亲和母亲离开故乡十余年,谈起老家却很平静,看不出丝毫的留恋和思念。盖源于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近五十年的光阴让他们对那些年代那个地方的世态炎凉体会颇深吧。那时候的三年自然灾害、生产队、农业学大寨、文化大革命、包产到户、开个体商店,每阶段经济特征名词的背后都饱含父辈人的无奈和悲凉。就在这次回家,父亲还说大春现在见到我就特别亲,那时候老奚家把大春他爸他爷打得多狠哪!人家能不告诉他儿子?母亲对我说,你爸那时候装病在家,没去参加批斗会,现在大春见到你爸和我都特别亲,都念叨你爸人好。是否因为上一代的恩怨缘故我不得而已,但父亲母亲在故乡彼时的经历却是真的。在中国从上到下的每一次大大小小的震动都未能使一个小村庄幸免,而在这波荡中人们渐渐成熟长大,心中藏着不同的恩怨,脸上却堆着同样的笑容、同样的客气,让细微的用词差别表达着他们的喜好与厌恶。也正是这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生活方式,造就了他们的隐忍的性格和对外界的包容。那时候父亲是生产队长,收留了很多从大城市下乡的人家。到后来没有得到好处落下埋怨的不少,可是他们还是这样平静得过着,活着。
与父母相比故乡于我的回忆却是多彩的。绿色是初春的秧苗,家乡的平原上,秧苗冒青的时候,一眼望去,数十里尽是生机盎然的绿。白色是深冬的雪,虽没有山舞银蛇,却也有原驰蜡象,那种皑皑白雪的壮观气势想是造就东北人粗犷豪放的一个原因吧。回忆里的声音是蛙声、蟋蟀声、麻雀声、鸡鸭鹅猪牛马的欢腾声和小狗的汪汪声。回忆里的趣事是冬天逮麻雀、溜冰、滑雪、抽冰猴,春天的挖野菜、放鸭鹅、迎着晨光唱歌进入校园,夏天的野草甸放马、野泳、烤新鲜的玉米、捉蝈蝈、网蜻蜓,秋天的拉大宝、拾玉米。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的家庭,儿时农村的生活于我是欢快明亮的。
如今的故乡虽然房子多了,村子向外扩张了,草甸开荒成农田了,但却失去了我儿时所感受的热闹。我的童年每家几乎都是三四个孩子,夏天姑娘小伙子竞相的赛歌,很晚都能听到悠扬的歌声。冬天满地里滑雪溜冰打雪仗,有着玩不完的花样,赶上包饺子蒸豆包,更是这家忙完忙那家,热闹得很。如今每家一个孩子,生活条件好了,家家有电视,再也没必要挤到别人家去看了。夏天里,父母第二天要早起农耕,便很早睡下,冬天冷,都懒得出屋串门,使得本就冷清的街更多了一份萧瑟,连风中的枯叶都那么孤寂。
04年国庆节放假回农村老家,住在双全家里。我们从小玩到大,用北京话讲就是发小。他结婚生子后我理所当然的就做了孩子的干爹,他爱人是我小学同学。看着干儿子一天的生活,我都为他觉得寂寞,现在孩子的生活水平真是提升了,生活乐趣却远不如我们那个时代了。不知道他们的下一代会过上怎样的生活,我的故乡又会变成什么样。
在双全家里,我们一如既往地聊天。跟他说起了父母跟我说的话,土木那地方的人最坏!我跟他们说我的不解。因为自从14岁离开家乡我就每年回去一次,但见到的都是乡亲们友善的一面,深层次的为人处世我是没机会感受的。哎妈呀!双全操着地道的东北腔说,我大姨说得太对了,这地方人才坏呢。对于朴实的父母和发小,他们评判人只有好坏两个词,更准确的标准就没有了。双全跟我说起了一些坏人干的坏事,家里的酱坛子丢了,我知道那东西是家家都有的,不值钱的。我说那东西也有人偷?是啊,你不知道啊,现在这土木,人都疯了!双全的三姐夫也不失时机地说,这土木没好人,我们家那黄豆眼看就收了,一宿丢了一半儿,这要在我们屯子你放在大道上都没人拿。聊着聊着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情就一大箩筐了,我不敢相信这就是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第二天我和双全去了小时候最爱玩的草甸子,去看了八棱泡。八棱泡是条松花江的支流,记忆里水很深很清,鱼也很多,还有菱角,夏天总有渔民在江边常驻,盖起简易的窝棚,每每都有丰厚的收获,而我几乎就是吃这里的鱼长大的。如今旱得几乎成了一条小河,不需游泳,趟水就可以过去,对岸就是黑龙江省管辖。
10月的东北收获中略有萧瑟,站在江边的大堤上,秋风过处,红彤彤的高粱黄橙橙的玉米荡起丰收的波浪。然而不知道这波浪的后面隐藏着多少辛苦、汗水、恩怨、情仇。庄稼一年一收成,庄稼人一辈儿接一辈儿,他们劳作着、收获着、幸福着、仇恨着,表面上却都是平静着、包容着。
农村老家的人是这样,城里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吉林人是这样,整个东北又何尝不是这样。
我的白山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