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伯伯和周伯伯在那年走了,冬天,我来了。母亲说计划生育刚开始,我上面已经有了三个姐姐一个哥哥,这在当年的东北农村是很普遍的。为了保住我这个宝贝疙瘩,母亲还特意去黑龙江的三爷爷家避风头。老实巴交的父亲也急了,谁敢动我儿子,我跟他没完!父亲母亲如此的坚决加之那时候计划生育刚刚开始,乡里乡亲对这事还不十分了解,连执行的人员都不太支持。我就没有费多大周折幸存了下来。以至后来每每人前人后父母总是说当初幸亏要了这个老疙瘩,现在就老疙瘩借力了。
姐姐哥哥都没有能考上大学,确切的说他们高中都没有上的。我也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骄傲。如今侄女外甥一大堆,姐姐哥哥敦促子女学习最常用的一句就是:学你老舅(叔),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在亲戚堆里,我也是父母人前的荣耀。有时候我甚至想农民伯伯们把孩子送出去上大学,他们在孩子上大学及毕业后所得到的精神满足比物质实惠还要大。

老叔按照既定的日子回来了,回到阔别20多年的故乡,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生活状况,但从气势上讲老叔是荣归故里的。当晚姑母一家也都来了,父母拿出只有过年才会用到的宴席招待老叔和年轻的老婶。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到家的时候是停电的,那时候农村要么因为线路问题要么因为经费问题总会不时的停电。据说老婶才20岁,在我这个12岁的孩子的眼里她是年轻又漂亮的,懵懂的我见了老婶甚至会脸红,我几乎有些嫉妒老叔了,虽然事隔几年以后再次见到老婶的时候觉得她很难看。听父亲说我们家从爷爷那辈就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老实得甚至有些木讷。但老叔对于家族来说绝对是个另类,老叔不仅口若悬河,而且循循善诱。几天的日子里,父亲和姑母以及家里的所有亲戚,甚或村里认识不认识的都知道老叔是有钱的。
年关一过,老叔要回城里了。过年期间大人们究竟商量了什么,我这个孩子是无从知晓的,只知道预定好老叔走以后,父亲在既定的日子也去城里,帮老叔打理生意。到第二年也就是1989年的9月我上初一的时候,父亲共为老叔借了一大笔债务。人家说害你的人往往是你最亲密的人,这句话用在我家最恰当不过。其实老叔在回家过年之前已经欠下了一笔债务,后来父亲去城里,老叔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不费吹灰之力说服父亲为他回村里一笔一笔的借款去还债。待母亲察觉苗头不对的时候,已是9月末。很快,父母决定举家迁至城里,这样可以挣点零花钱,也可以离老叔近点争取早点把钱要回来。我的学籍是不能调到县城的,做旁听生家里没那么多钱,父母就让我暂时寄宿在一个远房的亲戚家里,他家在我上初中的乡里,那个乡的名字很青春,叫朝阳乡。
家里的东西大都抵债了,母亲和姐姐们为了赶车,那天早晨就走了,剩下我和父亲。父亲要留下打点一些事情,我就骑自行车驮上一床被褥去亲戚家里。忘了父亲怎么为我绑好行李,忘了父亲有没有流下混浊的泪,忘了大青狗有没有从院子里追出来。只记得天灰蒙蒙的,阴冷的风劲吹。田野里孤零零的站立着几根枯黄的玉米杆,喇喇做响。路很颠簸,无人的旷野里,瑟缩的少年转过身来,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灰尘。就这一回头,他的少年时光就悄悄的溜回了村里,溜到了儿时伙伴的家里,溜到田野里马圈里青狗身旁冬天的雪野里夏天的青草里,再也没有回来。

乡里有很多东西村里是没有的。乡里有中学,村里没有,这是不必说的。乡里很多家都是红砖房,村里很少。乡里的小学一个年级竟然有两个班,村里的小学,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那时候的本子上总会有已经打印好的年、班,在这中间由自己来填数字,虽然只有一个班我也会郑重地写上:三年一班,多希望能真的有三年二班啊,现在算起来,那时候全校师生加起来也不到130人吧。乡里的小学是红砖砌的墙,很高,围起来,校门口还有白底红字竖排写的校名,村里的小学只有土砌的围墙,还有很多学生们平时爬墙留下的豁口。乡里的小学有很多人,房子也很多,前后两排房子,都是砖瓦房。村里的小学,房子都是泥土的,教室里是木凳,两个人坐一个钉在一起的板子上。窗户有的是裂痕的玻璃,有的是塑料,还有的是黄纸糊的。冬天的时候要在窗子里外面都钉上一层大塑料薄膜,教室中间架起炉子,炉桶会很粗,在教室绕几个弯才出去,是为了让烟在冲进空气之前留下更多的热量在教室里。即使如此,冬天里我们的小手还总是红红的,穿着厚厚的棉鞋,跺着小脚,而老师则教我们双手互相摩擦可以生热。
我是和舅爷、表哥住在一个暖阁的。那时候东北农村的房间一般会有两铺炕,一个暖阁。人口少一点的人家就会有一铺炕,一个暖阁,暖阁就是在房间里隔出一个小屋。我现在想它的用处大抵是为了儿子结婚用,毕竟那时候盖一栋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子结婚都会和父母住,为了生活方便,就有了暖阁。不过也有没暖阁的,记忆里,住过的第一个房子就是没有的,那可能是因为最大的大姐才十几岁,用不到的。后来,家里盖新房,就隔了暖阁。炕算是东北的一个特产吧,虽然听说西北也有,不过没有东北的炕那么有名,后来很多南方的或者北方城市里的孩子总会问我关于炕的问题。其实揭开炕最上面的一层砖或土坯就会看到一排一排的空气通道,燃烧的火和浓浓的烟就是从这里奔往房顶的烟囱的,在这中间给炕留下热量。我在老叔家的暖阁里住的炕洞恰好是烟火都不经过的,我住的是一个没有热气的炕。冬天的被子很潮,我没有生活经验,自然不懂得拿出去晾晒。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都是蜷缩成一团,后来的回忆里好像那时候的被子可以拧出水来。可是孩子毕竟是孩子,而且是寄宿在别人家里,虽然晚上很不愿意进被窝,白天到学校里和小伙伴们打打闹闹也还是快乐的一天。如果不是后来因为这次的潮湿而得了湿疥,我想我也不会对这次寒冻记忆如此深刻。而那场湿疥足足折磨了我近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