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当初非常有名的是老韩家,韩傻子。
韩傻子家土地很多,有2000-3000亩,羊群、牛群、四五挂马车、每挂马车4匹马拉车。不过老韩家人丁不是很兴旺,所以雇了同村的乡亲来干活,有负责前后厨房的、负责赶车的、负责家里日常事务的、负责割地的、负责种地的。跟一个大公司几乎没什么区别。按早前的说法就是大地主,不过爸妈说他们对村里的人很好。
妈说,秋收的时候,几挂大马车往家里拉黄豆,黄豆秧垛的跟小山似的。很多人都追着马车往下拽,赶车的不管,韩傻子家看见也不管,可劲儿拽,拽下多少都算你的,一直到追不上马车。我姥姥就去拽过,一秋天光站在路边这样,就拽回来400多斤黄豆。
那时候,大概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东北有很多“胡子”,就是现在影视剧中的土匪。土木也曾经闹过一次“胡子”,主要是针对韩傻子家。爸说,一路人马在东甸子一道岗子附近,开始对村里喊话。没想到老韩家有四门土炮,架在四门炮台上,一阵狂轰,“胡子”武器没那么先进,把“胡子”打个够呛。前两年有一部影视剧,叫《虎踞龙盘》,斯琴高娃主演的。里面土匪围攻大宅子的情形就比较真实。“胡子”被打跑了,后来土木就再没闹过“胡子”,每次经过土木的时候提前就喊话:兄弟们借道过过。一阵尘土翻扬,秋毫不犯。爸说,如果没有韩傻子家的土炮,土木不定被“胡子”怎么样呢。
妈说,韩傻子家给长工吃的豆包要用刀切,因为豆包个头很大。吃不了就拿回家,我姥姥还拿回去过。对长工很好,跟村里人的关系也很好。
妈说,土改的时候,让于海臣的爸爸忆苦思甜,痛陈老韩家对长工的罪行。站在台上,于海臣的爸爸说:这老韩家可坏了,要是没他们家我们家就没饭吃了,全都得饿死了。台下的村里人笑得不行了。以后,土改工作队再也不让他上台诉苦了。
诉苦之后,土改工作队就找到韩傻子,要求均分他家的土地,还有家里的金银财宝。韩傻子不干,就把他绑起来,让村里人打。村里人舍不得,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打。我说不能不打吗。妈说,都打啊,这是运动啊。同意分地分家里财产就不打了。
我问现在土木还有老韩家的人吗,妈说没有了,后来都搬走了,好像现在在长春。
还有一家也是地主,有很多地。工作组来的时候,要分他家的地和财宝。其实地主也都是兢兢业业苦干出来的,家里没多少富余。被打得不行了,就随口说家里的金子埋在哪里,工作组去挖,没有。就接着打,五次三番,人就被打活活死了。
妈说,韩傻子死的时候,村里很多人都哭了,因为老韩家衰败了,他们就没饭吃了。韩傻子死那年,土木闹瘟疫。老鼠成群的穿街而过,成群的死,人也成群的死。老丁家,就在我姥姥家东院,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一家7口人全死了。妈说,于泰的大哥从屋里走出去还好好的,到院门就死了。二哥说大哥,你等我一会。走到门口也死了。小儿子三岁,被于泰的爸爸拎着两条腿往墙上一摔摔死了。那年于泰7岁。没想到后来他爸和于泰和于泰的妹妹没死,一家人从土木搬走了。
那时候是1946年。
那十年,哪十年?就那十年呗,那动荡的十年。
村里以奚有林为核心的革委会,连夜把老王家几个地主的后代绑起来,以反革命罪论处。第二天集合全大队的人进行批斗。反革命的细节是,老王家几个兄弟,准备第二天串联起来,跑到修正主义的苏联进行武装反革命。让他们几个交代问题。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懵懵的黑夜被绑了起来。爸说,王殿军的两个胳膊连着后背绑着一根大棒子(跟耶稣被钉死的姿势很像,不过是一字架,不是十字架),趴在地上,全社社员轮流打。疼得把地上啃了一个大坑,蹭一下就蹦了起来。王殿臣也是一个姿势,大家以为被打死了,就跟打在鼓上似的,啪嗒...啪嗒…,全身都是血。若干年后,妈回土木办事,在王殿臣家,吃饭的时候,王殿臣说,二嫂啊,我这条命当年多亏二哥啊。那时候二哥不出头,压着这事,说眼睛疼,不出来,要不然恐怕活不到今天了。那时候,爸是生产队长,斗争是政治任务,但是爸知道其实人家没什么事,乡里乡亲都很了解。而且爸胆小,下不去手,就称病在家。王殿臣说,那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说什么,稀里糊涂的被抓起来,是奚有臣告诉他们要这么这么说,他们照着说了,就不打了。王殿臣说,二嫂,平时跟孩子们说话,我都跟他们说了,当年幸亏你二大爷啊。
老胡家就有人被打死了,胡占山,其实也没什么事,但是他满嘴胡咧咧,硬是死在了自己这张嘴上。生产队那时候,中秋节,社员们在生产队吃月饼。胡占山指着毛主席像说,你看咱们在这吃月饼,毛主席还抱着瘪肚子在那站着呢。“百万雄狮过大江”被改成了“百万熊包过大江”,用那点歪才改了很多毛主席诗词。运动来了,被人告密了,审查的时候还是油嘴滑舌,被关到白城监狱里。压到3年的时候,家里人接到通知说他得病死了,但是没看到尸体。若干年后有人说,不是得病死的。是由于思念自己的小媳妇,夜里越狱,渡水的时候被击毙在江里。那时候离他被平反只有几天了。
对于这样的运动居然也波及到我所居住的小农村,早些年还真不知道。我问妈,都是乡里乡亲的,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吗。妈说,那哪行啊,有公社来的人看着。而且你不斗你就受牵连,你不打他,那你就是反革命,和他一样的罪。还有村里想靠着运动往上爬的人,哪能斗不起来。真想不到,那个时候,一个队长就这么有吸引力。不过,爸当了十年队长,家里挨了十年饿。到今天妈还抱怨爸,人家队长都是往家里拉把。爸却只知道自己在外面喝酒,打发自己的肚子就行了。人家给家里送好处,爸怕有贪污的嫌疑,躲出去了。后来,爸培养了于海臣当队长,结果当了队长之后,人家盆满钵平,爸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敬,爸说这小子没良心。
妈说,按照现在的说法,姥姥身上有一股神儿。
那时候姥爷家是大户人家,院子很深。姥姥结婚不久的时候,外出拜年回来,走到院门口,一阵风吹过,打了一个激灵。从此之后,姥姥就气管不好,总是咳嗽。之后,四舅姥爷把姥姥接到自己家里,请医生专门治疗过4个月,只差1个疗程就好彻底了。姥姥坚持说已经好利落了,非要回家不可。后来姥姥还是死在这气管病上了。
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时候,土木在年后的正、二月,是算命的高峰期,家家都请算卦先生掐算。董瞎子给姥姥算卦说,你呀,41不死也发昏,42准死不死。妈说,董瞎子说话特别黑,啥话都敢说。为什么算命的大部分都是瞎子呢,因为他们天生有天眼,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老天就让他们变成了瞎子。他们也就得了根据生辰八字算卦的本事。各位看官,以后你想算命,看到不是瞎子,多半是算不准的。姥姥问,不是说人的寿命有积有损吗。董瞎子说,你的寿命就是积到这个岁数了。42不死我给你摆酒席请客。
妈说,姥姥身上有股子神儿。姥姥气管病很严重,晚上倚着三个枕头,身上盖着衣服,坐那休息,因为躺着喘不上气来。每天夜里姥姥都会说一些鬼啊神啊之类的话,鸡叫的时候,姥姥就叹声气:唉,我也打马回山坡了。有时候,妈要是能听到就跟姥姥对话:走了就别回来了。姥姥就醒了,妈问起来,姥姥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年,村里来了一个会针灸的大夫。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赤脚医生。给村北头儿的人家针灸的效果不错,姥姥让姥爷去请过来看她的气管病。妈说,姥姥浑身都扎满了针,扎到20多分钟的时候,姥姥疼的浑身冒汗,赶紧让姥爷把医生叫来,起针。妈说,据说针灸之后要补针,否则伤气。那个大夫也没补针,起针之后就走了。第二天,姥姥就不行了,尿血。妈要去找那个大夫,去告他,姥姥制止了。姥姥跟姥爷说,他爹,算了,是咱们找人家来的,又不是人家主动来的。这次你要是不给我找,我会埋怨你一辈子,治成这样,我不后悔,也许这就是命吧。后来,那个大夫在别的村子扎死了人,给逮起来了。再后来,有明白人说,姥姥针灸的时候可能被扎到心脏了。
妈说,董瞎子在给姥姥算命的时候,姥姥问她临终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能给她送终。就是咽气的瞬间身边有没有人能看到。董瞎子说谁也送不了,脚前脚后都耽误工夫。果然,姥姥快不行的时候,姥爷着急去村北头儿借料子(棺材),因为姥姥还年轻,家里没给备料子。那时候还没有火葬一说,家里有人年长的时候,都会做一副好棺木放在家里以备不时之需,因为现做来不及。现在想来,自家的仓库里放着一副棺木,天天都能看到,提醒着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够瘆人的。大舅和老舅一个十二一个十岁,怕他们害怕,就让他们在隔壁睡觉,妈守在姥姥的身边,握着姥姥的手,准备给姥姥送终,没想到妈妈打盹了,就那么一瞬间,姥姥走了。妈说,你看,算得多准,这不就是脚前脚后都耽误工夫吗。
那年,姥姥42岁。